八
寂静的山沟没有电,没有广播,青年们每天晚上点着蜡烛学习一会儿然后就是说说笑笑。
后来,在前趟房的房头,安装上了一台柴油发电机,每天晚上发一个小时的电。供青年们学习、洗漱用,到点就关机。
有天晚上,负责发电机的老青年姜孔青轻轻唱起一首歌,歌曲旋律舒缓、悠扬特别好听。
蓝蓝的天上,白云在飞翔
美丽的扬子江畔,可爱的南京古城,我的家乡
告别了妈妈,再见吧家乡
金色的学生时代,已一去不复返
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,曲折又漫长……
大家都很惊讶,都问这是什么歌曲呀?孔兆力说:“靡靡之音,不让唱。”
姜孔青说:“这是《南京知青之歌》,全国青年都在唱。”
在学校时就是淘小子的李延成,一天午饭后,他发现刘建平趴在行李边写着什么,于是,他走到刘建平跟前,大声背诵起来。
鸟儿不高飞啊,怎知蓝天之阔。
人儿不远行啊,怎知世界之大。
第一次踏上征程,第一次迈向天涯,
唱不完豪迈的进行曲啊
看不够祖国山河美如画……
颗颗红心飞塞北,
张张笑脸融窗花。
到边疆去!
到牧区去!
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!
到边疆最艰苦的地方去!
刘建平十分惊讶:“好啊,这是谁写的?真好。”
李延成说:“不告诉你,你自己好好学吧”。
那时,有些苏联电影歌曲也悄悄地在青年当中传唱。《红莓花儿开》,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等,但谁都不敢在正式场合唱。
1976年9月9日,曙光有一批放假该返青年点的青年。他们按要求,下午一点到五七办后院集合,坐车返回青年点。
司机磨蹭一会儿,原定的一点半发车结果到了两点多才开车,汽车下了国防路拐进四海店前的山路,汽车又出了一点儿小故障。司机师傅下车修车,一些男女青年也都跳下车,那里是农民和林业工人混居的居民区,外面有公共厕所,大家就去方便了。
道边有一家挂着一个晃儿的小饭馆,几位男生就进了饭馆,这时也不是饭点,陆久荣、李庆华、孙玉刚、李仁贵、唐玉松就在屋里转悠。
陆久荣对小饭店的主人说:“你这小缸里的酒这么香啊,怎么卖呀?”
店主说:“这酒是高粱酒,一毛钱一两。”
陆久荣说:“我买一斤呢?”
店主说:“那一斤就收九毛。”
店主又问:“你们是现在喝还是带走?”
陆久荣说:“现在喝,你拿个能装一斤酒的碗,给我把酒打出来。”
店主用酒提篓给陆久荣打了一“二大碗”正好一斤的酒,陆久荣双手捧起“咚咚”一饮而尽。店主看傻了,其他几位青年也都傻眼了。
汽车修好了,青年们都上了车,陆久荣也上了车,他站在最前面把着车上的前杠,扬脸让清风吹吹自己。
汽车走完盘山道到了曙光林场,就看见林场的职工家属都坐在家门口或院子边,仰头听着广播,听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的消息。顿时,整车的青年鸦雀无声,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这段通向青年点的路是最颠簸的,但没有人吱声。陆久荣的眼泪刷刷地落了下来,挨着他身边的几位也都眼泪含在眼圈里。
也不知多大工夫汽车到了青年点,青年们不声不响地跳下车,各自走向自己的寝室。
林志江是1975年矿中的毕业生,他比其他知青提前一年下乡。在工业点,他工作积极,思想进步,成为五七团工委的委员,五七团工委原书记柴明君也是一位青年,她随父亲去支援伊敏河矿山建设。
悲痛之外,难以排解的惶惑缠绕着每一颗年轻的心。他们都是从学校大门直接到山区的青年,从未经历过这般撼动举国的大事,一时之间,所有人茫然无措:上山下乡的道路往后要走向何方?知青的选择会不会改变?漂泊在外的自己,未来的归宿、人生的前路又该由谁指引?没人能给出答案,迷茫像山间浓雾一样笼罩营地。
第二天很早,矿里就派来了汽车,上山的是五七办的领导和在山下没有返青年点的青年,他们都佩戴了黑纱。
女青年们默默地为大家裁剪黑布做黑纱,黑布被裁成宽窄一致的长条,首尾相接,简单地套在左臂上,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哀悼。姑娘们都低着头,任泪水无声地砸在膝头的黑布上。
整个上午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只有剪刀声、纸张摩擦的轻响,和偶尔压抑的啜泣。悲伤像山间的雾,无声地弥漫开来,笼罩了整座大山,也笼罩着这群远离家乡、前路未卜的年轻人。
1976年9月18日下午,深山里的曙光青年点一片肃穆。土坯房前的空场上,知青门臂戴黑纱、胸佩白纸花,静静列队肃立。扩音喇叭里传来天安门广场追悼大会的哀乐,低沉回荡在山谷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全场垂首默哀三分钟,山间寂静无声,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与压抑的抽泣声。有人攥紧衣角,泪水无声滚落,打湿衣襟;有人强忍悲痛,罗宏伟、刘亚平、单清兰等人肩膀不住颤抖,泣不成声,险些晕倒。远处田间地头拖拉机、汽车都汽笛长鸣,天地同悲。
悼词声在喇叭里缓缓响起,满场哭声渐起,有人失声痛哭,有人掩面垂泪。这群十七八岁的知青,在异乡的山野里,以最朴素的方式送别伟人,悲痛与不舍交织在这片土地上,成为青春岁月里刻入骨髓的记忆……
9月26日,武秀艳等知青坐着大敞车到曙光报到。武秀艳在小学就入了共青团,在二中学习期间就是学校团总部的学生干部,五七团工委根据曙光青年团员的情况从成海青年点,调武秀艳到曙光点做团支部书记。
她到了以后,组建了团支部,团支委有迟小光、孙玉芹、朴凤善,他们建立了青年监督岗,每天检查各班青年的行李摆放、学习笔记、班级卫生、熄灯纪律。
蔡桂荣要求团支部要建立一个学习园地。受条件所限,只能临时布置在仅有灶台、专供做饭的伙房内了。
蔡桂荣心思细腻性子敏感,同武秀艳陪着极不情愿干这个活儿的刘建平忙墙面布置;璋抵忻挥械绲,蔡桂荣寻来两根蜡烛,蹲下身拿起空罐头瓶当烛台。她指尖捏着烛身,往瓶底滴下几滴滚烫烛液,趁着蜡油未凝,稳稳将蜡烛粘牢在瓶身里。
一高一矮两支蜡烛相继立起,跳动的烛火映得几人面庞忽明忽暗。片刻工夫,那只偏高罐头瓶上的蜡烛忽然一晃,直直歪倒下来。
刘建平望着倾倒的烛火,随口轻声感慨:“站得高,就容易摔倒。”
话音刚落,蔡桂荣心口微微一紧,脸颊瞬间腾地泛起红晕,神色略显不自在。她稍稍定了定神,勉强扯出一抹笑意,缓缓开口接话:“虽然你这话里有话,倒是挺有哲理的。”
一旁的武秀艳默不作声,摇曳的烛光里,气氛悄然变得微妙起来。 (未完待续)